再见肥妹

我推开了后门,肥妹呆坐在门口正在用后腿瘙痒。

“快进来啊。”

他看见了我便赶紧从篱笆外奋力从小沟道钻进来家里。他笨拙地穿过篱笆,兴冲冲地来到我的面前,然后再以优雅的猫步溜进屋子里去。我总是忘时,在肥妹往外溜了好几个小时之后才想起要把他“收”回来。

 *

 那天之后,我还是忍不住弯下腰往柜子底下探了探头,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在木橱下面。

 曾经试过好几个静谧的夜晚,他躲在厨房的木橱下方睡得甘甜。

 “快出来”。我弯下腰对他喊话。

 我把手伸进去试图把他拉出来,他用力甩开我的手,直到我把他拖了出来之后他才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瞪着我瞧。

 “夜了,该出去了。”

他这才慵懒地张开口打哈欠,伸了伸懒腰,然后才一摇一摆地走出门。

肥妹本是一只野猫。两年前,他在家里的院子里出世。我看他在院子里学习走路,看他随着我的双手摇摆而蹦蹦跳跳,看他睁大双眼为花蝴蝶着迷,看他因为强烈的好奇心而捏死一只壁虎,或者一只蟑螂。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猫咪。直到某天因为他抵不过野猫的追捕,家人第一次为他打开家门充当暂时的庇护所。那一次肥妹进来家里之后,便再也不曾离开。

家人的购物清单开始多了从未出现过的猫粮,还有肥妹最爱的罐头金枪鱼。肥妹的零食和干粮塞满地板上的纸箱,厨房有他专属的碗,棕色的木地板上飘着稀疏黄色的毛发,肥妹逐渐占据了家里的一点一点的空间,就像他毫无预兆地侵入了我们的生活。

身为一只被驯服的野猫,肥妹身上散发着野猫的不羁,却也同时附有家猫般的温驯。他喜欢吃鸡肉,喜欢偷喝浸泡蔬菜的自来水,喜欢蹲在门口隔着篱笆看天空。他害怕吹风筒发出的呼呼声,还有割草工人前来割草时发出的嗡嗡声。我总是喜欢用吹风筒作弄他,被吹歪的脸总会眯成一条线,然后越躲越远。 每当有亲朋好友来访,他却突然变成胆小的孩子一样,在我们不经意之间躲到楼梯间,默默从高处窥探这些平时不曾出现在他的阅历表里的不速之客。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每天起床都习惯地问肥妹呢,吃饭的时候问肥妹呢,睡前也问肥妹呢。一天总有好几个时段会惯性的检查它的存在,看他是不是肚子饿了,看他是不是又偷偷躲在电视柜里面,看看它是不是又偷偷去神台偷喝地主公的茶,看他是不是又出去逛街了。

喂,你来这里干嘛

“喂,你肚子饿了是不是“

“喂,你去另外一边睡可以吗“

我早已习惯和他每日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虽然他从来不会回应我。它总是瞪着我瞧,或者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打哈欠。当我正在咖啡桌前敲打键盘,肥妹毛茸茸地身躯总是不经意地赖在我身后,然后便是呼呼大睡。空气安静得很,无需片刻言语。那一份默默的陪伴,是他给过我最奢侈的礼物。

肥妹像个嗜睡的婴儿。只要有食物把他喂饱,他便可以睡一整天。他在家里的每个可以躺的角落都睡遍了,坐垫上,茶几下,电视柜里,木橱下,饭桌下,玄关处,或者院子里。看他闭上眼睛,摊开身子而沉沉睡去,这一刻,全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纷争都与我无关,心里面一份踏实感油然而生。

那天,他像平时一样出门在街上游荡。过了好久了都没回来。一直到了晚上,肥妹依然没回来。过了两天,他毫无预料地出现在院子里,负了一身伤。失神的双眼,还有头部多了几处被抓伤的伤疤。

“你怎么啦?”

他扭捏地别过身子,嘴角还沾着抹不掉的垂液,低下头的他不愿意正视我的双眼。他平时爱吃的食物被摆到他的眼前,他也无动于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搏斗中的现场狼狈逃离。我摸了摸他一身浅棕色的毛发,他背向我,依然不愿意转过身来瞧我一眼。

那天肥妹没有如常地尾随我走入客厅,而是默默地转身离开。

*

或许他不愿意让我看到他受伤的样子,或许他不想看到我们为他难过的样子。

那天之后,肥妹再也没有出现。

再一次见到肥妹,是他沉睡在家门前的沟渠里。我多么希望他只是沉睡在美梦中,像他平时总是喜欢躲在咖啡桌下方睡得甘甜的模样,像他沉睡在毛毯上不舍得醒来的模样,像他躲在柜子里微缩在一团的模样。可那天之后,肥妹再也没有醒过来。

冰箱里还留着肥妹最喜欢的罐头金枪鱼,还有罐子里还没吃完的零食。当厨房的砧板上再次传来砍鸡肉的咚咚声,我再也看不见肥妹兴奋地从朦胧的午睡中,或者晒着日光浴的庭院里,迫不及待地奔向厨房。

那天之后,我还是忍不住弯下腰往柜子底下探了探头,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在木橱下面。但木橱下面除了一些杂物之外,竟空虚得什么都没有。

初晨的日光,地板在光线的折射下依稀能够看见肥妹残留稀疏的浅棕色毛发。我把地板上的毛发抹去,肥妹的零食也送捐了,家里少了肥妹的声音,恢复一阵平静。

推开后门,一阵泥土味还有绿植散发的香气噗鼻而来,往上攀的羊角豆树茎比肥妹离开那天更长高了一些。我好像依然能够看见肥妹一脸呆萌的样子,蹲坐在后门的入口处用后腿瘙痒,正兴奋地朝我走来。

2018 年,天气晴。

2018年5月,天气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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