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妹


看着他熟睡的样子总是让我感到一阵疗愈。他总是不吵不闹,吃饱了之后就在房子的活动范围里巡一圈,找一个自己属意的角落,一睡就是一整个下午。

肥妹在我们家已经一年多了。从肥妹的诞生,看着他从老鼠般大小的身形渐渐长大,直到最后被对宠物没有好感的家人,包括我自己完全接纳,到现在来说我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肥妹的母亲是只在附近溜达的野猫,她在挺着大肚子的时候选择了在我们家的院子里生产。院子里有纸皮箱,装满杂物的旧鞋架,在屋檐底下刚好能够给她一个暂时安胎的角落。看在她大肚子的份上,家人也没有想要驱赶她,直到肥妹和其他小猫都诞生了,她也没有打算要离开的意思。

那时候肥妹有三个兄弟姐妹,后来有的因为营养不良而离去,有的走在大马路上被车子撞死,有的走在街上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后来,肥妹的母亲被发现横尸街头,卧尸在家门前的沟渠里,死因至今仍是个谜。肥妹是他一家人里唯一的幸存者。他一身浅棕色的软毛发,先是纯白色从肚脐范围满满散开来,白色的毛发逐渐转变成浅棕色,覆盖整身的每一寸肌肤。和一般的野猫不一样,肥妹有一条如羽毛般毛茸茸的尾巴,那可是他独特的记号,摸起来像羽毛一样,如鸡毛扫一样蓬蓬的,轻而柔,滑而顺。溜溜的眼球小的时候是宝蓝色的,特别讨喜,直到变成大猫之后才渐渐转变成棕色,我才知道原来猫的眼睛是会随着成长而变色。

我曾经翻开他粉色的爪细细观察,柔弱瘦小的身躯,身上唯一那尖而细长的爪是一只猫对于自己最基本的保护层。小手掌上的猫爪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抓紧,直到他的生命受到威胁才会大展权威。或许肥妹在我们面前总是处于特别放松的状态,他从不随便展开他的锐爪,只是在我调皮地撑开他的小爪才得以看到爪子的真面目。

说到这里,其实肥妹是个男生。为什么会叫肥妹,也是因为美丽的误会。他刚出世的时候家人都误以为他是女生,而且他又是四个兄弟姐妹之中最胖的那只,所以被称之为肥妹再也适合不过。当他长大了之后才发现他是个男生时已经太迟了,要改名字也改不了口。

我视他如个铺出世的婴儿一样,看着他开始学习行走,脚步蹒跚,调皮捣蛋,没有一刻能够让自己闲下来。家里的院子是他的游乐园,看他从一个花盆跳跃到另一个花盆里,追逐着院子里的蜻蜓,蝴蝶,地上的蟑螂,偶尔还会去玩弄墙上的壁虎,非要把他们都摧残才能够满足他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心。那时候,家里总会听到很多怒吼声,用来告诫肥妹和他的兄弟姐妹们不准乱玩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那时他们也特别喜欢在低温的夜晚或是迷离的清晨躲在车子里的引擎周围取暖。若那时候要开车出门,还得打开车盖,一只一只抓出来才得以顺利出门,通常在人还没出门,就被已经抓了出来却再次钻入车盖的小猫而抓狂,并筋疲力尽。

铺出生的肥妹精力可旺盛了。从院子里的一角跑到院子里的另外一角。身形依然迷你的时候甚至可以安然地把整个身躯卷缩在父亲宽敞平坦的拖鞋上。父亲的拖鞋瞬间化身一座小摇篮,比起湿气的地板温暖,鞋头拱起的人造皮革还能够阻挡周围的寒风。看他眯着眼睛睡着了,一呼一吸地韵律随着他轻巧地身躯而律动,仿佛整个世界都突然静下来,看着他睡着,我甚至连呼吸也不敢用力。

那时候肥妹一天总会杀死好几只蟑螂,每每我回家看到车房地上蟑螂的尸骸我总是会摸摸他的头说“好孩子”。当他再长大一点,他开始对周围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提不起劲。在空气中移动的生物已经激不起他的兴趣了。随后的日子,他选择了安逸。早上睡觉,中午睡觉,晚上也睡觉。当他肚子饿的时候,那双无辜的眼睛总会不停盯着你,如果不凑效的话,他便会开始发出带有撒娇并扰人的“喵喵”的声音,再升一个等级便是追着人跑,凡是你走到哪里,他都要跟,摆明就是发出“大爷我肚子饿了,还不快喂我”的强烈讯息。有时我会刻意不理他,大爷肚子饿,本小姐也没闲着。我继续在梳妆台前搽着我的保湿水。当他喊累了便会停下来,看我走下楼,他也走下楼,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样子,对峙到最后看谁先投降。

肥妹不是野猫,也不算是家猫。他听话乖巧,一天以内只会在肚子饿的时候喵喵叫。其他的时段都不徐不急,优雅并慵懒地享受着风,日光和午觉。他平时除了嗜睡之外,当情绪来的时候也会独自面向门口遥望铁栏杆外的风景,任谁呼叫他也不理睬,渺小的身躯仿佛承载着一箩箩的心事。当他看够了,就会缓缓地眯起双眼,然后再次呼呼入睡。原来猫咪和人一样,也需要独处的时间。

他不曾在家里地范围里大小便,爱干净的个性总是把自己舔得干干净净,除了偶尔会像个孩子一样寻求特别关注,平时也不需要特别费神照顾。当家人不在的时候他便会往外溜。我从来不知道他在离开了家里范围之后都是在哪里,干什么。可能是会去结识一些新朋友,或者在附近的邻里巡逻玩闹。他呆头呆脑的模样加上温驯的个性总是轻易地成为猫圈子里被欺负的目标。他总是在外头带一些有的没的回来,有时身体的毛发参杂着落叶,有时脚板踩过泥沼成了一团黑,偶尔还会发现他的耳朵上又多了几道鲜红的抓痕。当我不经意拨开他身后棕色的毛发会看见一些或旧或新的伤痕。“又和别人打架了对吧”我揉着他柔软带着伤的皮肤。他享受着我给他骚的痒,低头不语。

肥妹在家里并没有自己专属的睡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可以成为他赖上一整天的安乐窝。一开始是咖啡桌收藏杂志和报纸的底部,或者门口那墨绿色的绒地毯,偶尔他会跳上大理石面的椅子上,卷起身子便可以闭目养神一整个下午。随着日子再久一些,他开始扩展地盘到二楼房间外的玄关。他静静地躺在房门前,把自己卷缩成一团,毛茸茸散开的尾巴如羽毛般,刚好能够把自己的身体包围起来,看他揉揉双眼,把自己地身体从头到脚舔了一遍之后便呼呼入睡。

这些看似无谓的这些琐碎日常,竟拼凑了家人和肥妹之间的生活链接。

自从家里多了一个新成员之后,家人之间的对话也不再是单调地绕着彼此的生活绕,现在会谈谈关于肥妹,庭院外的野猫,肥妹的新对象等等。家里的角落开始囤积了各式的猫粮,饭后的剩饭菜也必须要小心处理好让肥妹可以大快朵颐。他特别喜欢吃鸡肉,每次听到厨房传来利刀斩鸡的咚咚声他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任何角落飞奔前往厨房的奔去,期望能够分上一杯羹,然后厨房又会习惯性地传出责备肥妹不准偷吃的喝斥声。下班后,独自在客厅熬夜的夜晚多了一个安静的伴,他不吵不闹,安静地躺在我正在敲打键盘的咖啡桌底层,一屁股对着我,安静地睡觉。当我关上电脑准备入眠,顺手轻轻地把他抬到门口,轻声告诉他明天再来。此刻的他会耸耸肩,揉揉双眼,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便徐徐地走出大门。一天的告别进行得如此干脆,或许我们都知道,隔天我们一定会在门口看到精神饱满的彼此。

他轻盈而迅速的无声瞬间移动总是让人来个措手不及。每次清晨的时候我打开了门,正打算穿上鞋子出发上班,没想到一转身便看到肥妹从门外跃身进来,准备跟我请早。他总是兴奋地从门外冲进来,尽管他进来了之后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只是存粹喜欢待在家里睡个午觉,或者在地毯上不断来回摩爪,或者把自己的身体舔干净,或者用后腿替自己的身体局部瘙痒。当一大早家人还在睡觉的时候,他会跑上二楼的房门口等待家人的苏醒,当家人在厨房准备三餐的时候,他则也会鸡婆地驻守在厨房的一角,以好奇的眼神跟着家人的步伐而转移视线,默默地看着忙碌筹备三餐的家人,可能他真正在想的是,到底家人几时才要分一点给他吃。下班回到家后,若他刚好在门口溜达,则会静静地蹲坐在门口看我熄引擎,下车,然后跟着我的身后一起摇摇摆摆地步入家门。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养猫。与其说我们驯服了肥妹,不如说肥妹驯服了我们。在这些平凡的小日子里,肥妹正一步一步地改变了我和家人的生活。也许,我们也同样改变了他的生活,至少给了他一个生命中暂时的落脚处。和门外的野猫相较起来,能够讨得三餐温饱的肥妹无疑是个幸福的孩子。眼看他又沉沉地睡去,我心里总感到一阵疗愈,仿佛再大的坎都会过去,再坏的天气也会晴朗,只要睡个午觉醒来就没事了。

肥妹的出现让家里的空气多了一份活泼的气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回到家逗逗猫儿居然也成了家常便饭。除了贴身的手机,繁絮的工作,生活的主轴渐渐被猫儿入侵,却也乐此不疲。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够陪伴彼此到多久,但至少在这个时刻,我想,我们都是彼此最好的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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