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老房子


再一次拜访爷爷的老家,竟是他与世长辞之后的事情了。

那不过一个平凡不过的夜晚,电话的另一端很平静,仿佛大家都已经早有预备这一天的到来。没有太多的情绪,没有太多的言语,电话盖下了之后我们便匆匆赶到爷爷家去奔丧。

爷爷家位于吉隆坡陆佑路仅存的华人新村。青葱的环境被多棵老树驻守,四周都被墓地包围,或许从小就习惯了周围的气氛,我丝毫没有感到害怕。由于爷爷家所在位置的关系,自小我对吉隆坡的初印象也是由陆游路逐渐扩展开来。车水马龙之间,狭窄的大马路,近年来已经筑起了许多高楼,还有陆续加入行列的发展计划。左右两旁的老旧建筑,斑驳的城墙上粘着快要剥落的漆,新颖的时装婚纱店还有一些步入夕阳的老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靠近大马路的店铺门前没有停车的空间,一尺之外便是四轮呼啸而过的大马路,完全没有让人喘气的空间。

从陆佑路通往Jalan Maharajalela 左边的一排老店铺,从大马路转进来,便会看到一排排五层楼高的旧式祖屋。周围生活空间狭小,单位与单位之间的隙缝隐约传来街坊的交谈声,晚餐时间厨房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新年期间组屋的阳台上悬挂着零落的新年装饰,是一个别人无法想象,匿藏在都市里依然接地气的角落。老旧的店屋排里有一家卖云吞面的老字号,那是这里唯一一家灶头旺盛的店家,门前吊满的烧得油亮的烧肉和叉烧,默默喂饱了这社群的好几代人。

周围的住户群从记忆中的华人也渐渐被不同国籍的外劳取代。再把车子驶入祖屋的后巷,凹凸不平的石路,接驳着失修的柏油路,长期被淹盖在钢骨森林身后的木屋区尽入眼帘,马路的宽度仅仅能够容纳一部车子走过,要是有车子从对面方向行驶过来,其中一辆车子必须开始退让,再倒退一些,时间轴也跟着眼前的风景回到时空错乱的曾经。

夜渐深,此时漆黑的小路唯有爷爷的家灯火通明。这房子好久都没热闹起来了。爷爷依旧安然地躺在置放在客厅的单人床上,他安详的模样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像是沉睡一样。众人聚集在门外窃窃私语,住在对面的印尼人一家大小不时好奇地往我们的方向张望,瞧这沉睡了许久的老房子终于再次热闹起来,和以往不一样是,这次的齐聚并不是因为任何喜庆节日。

那时爷爷仅花了五千元购入这栋位于角落间的房子,四房一厅的地上屋,一家十口,一搬进来便是一辈子。半板半砖的老房子,地上铺着的是墨绿色的石灰。大门梁上悬挂着一幅金字红底的堂号,上面从左到右写着“安乐”。踏入屋里,右边的墙壁上挂满了子孙们排列整齐的结婚照,而左边的墙壁上梁方则是太公和太婆西装笔挺,一脸端庄,维妙维肖的肖像。泛黄的旧照片,有一部分已经被空气的潮湿侵蚀而黯然失色。照片里的人有的我从未见过,有的如今已经长满皱纹。我每次总忍不住把梁上的照片细细端详一番。从太公太婆的素描画,到堂哥堂嫂的婚照,颜色逐渐转换鲜明,随之贯穿了好几个年代,如同老房子默默驻守了多代人的回忆。青春被遗忘在按下快门的瞬间,还来不及炫耀,就已经纵然消逝。当时光慢慢老去,昔日吵吵闹闹的光景随着孩子们的成长渐渐被冷清的空气取代。

不一会儿,殡仪馆的负责人来了。利落地和大伯交待了一些事情,随即殡仪馆的货车倒退了进来。一瞬间之内,爷爷的遗体被载走,空荡荡的客厅仅留下安静的空气,还有默然的众人。

小时候的我总是盯着门梁上“安乐”两个字,那是不是代表祈求安乐生活的意思?

“不是安乐,是乐安。代表姓孙氏的意思。”父亲总是这样纠正我。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心想为什么大人总是喜欢把事情复杂化,真让人抓不着头脑。

自我懂事以来,爷爷已年迈。我总是看他沉睡在午后的懒人椅。头顶上的电风扇吱吱作响,岁月消磨了他昔日圆润的轮廓,颤抖的双手早已布满了老茧,骨瘦的双腿再也无力支撑起自己的重量。时光再倒退一点,爷爷那炯炯有神的双眸依然能够阅报,偶尔还会在家里锻炼书法。除了晚饭后会适时摇摆双手以促进血液循环,还会练练太极。我还来不及长大,他却早已进入待机状态。我所知晓关于爷爷的事都是由父亲告知。爷爷写过一些座右铭,被镶嵌起来成了墙上的一幅艺术气息浓厚的饰品。我隐隐记得那段文字是这样写的:

留意忙里错,
提防顺口言,
调节怒中气,
珍惜有钱时。

整齐的楷体从右到左,上至下而一展开来,不仅展现了爷爷一手好书法,一字一句也承载了中国人的坚韧的处事态度。父亲偶尔会借用爷爷的座右铭来告诫我们几个瓜,一遍一遍地诉说着那老派但却能够受益一生的大道理。

我曾多次躲在房子的角落无聊地翻阅茶几上的报纸,有时也会翻阅爷爷收在抽屉里的老夫子四格漫画。那发黄的漫画本的内页早已脱落得不成形,我反复看着老夫子,大番薯,还有陈小姐老掉牙的故事情节。明明王泽把故事画下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可是到这个年代了风趣的内容却依然稳稳受落,而我也依旧看得乐此不疲。客厅那架因为收讯不佳而总是冒着白色花泡的电视机播放着无聊的电视节目,有时小伯会播放一些老粤曲。再久一些,爷爷的听觉和视觉都逐渐退化之后,客厅里再也不打开电视机和收音机,留下的只有茶几上被风扇吹得沙沙声的报纸。

我对于爷爷的大部分回忆都蕴藏在这老房子里,反而和爷爷之间的连接却再也想不起来。

殡仪馆里,口操粤语的师傅在爷爷的棺木前喃喃有词,一会儿诵经,一会儿领着众人围着爷爷的棺木转圈。手上持的香把周围熏成催泪的空气,我开始感到疲惫,双腿微微发麻。

师傅继续诵经。这一次要亲人跟着嘱咐供爷爷使唤的御用纸扎佣人和司机。

“天气冷的时候就烹煮咖哩鸡,天气温和的时候就煮酱油焖鸡;
老爷给你买菜的钱不准打裤头,不要乱开门让孟加拉人闯入屋内;
若是你乖乖听话,老年退休了之后给你买个大房子哩,你们说好不好啊? ”

师傅念着念着,大家轻轻和着,充满押韵的调子还有诙谐的确会让人暂时忘却丧礼的沉重。

说到吃,关于爷爷的回忆一再涌现。爷爷家的饭桌上总会有传统的粤式焖冬菇,腊肠和润肠。姜牙鸭和莲藕花生葛汤,都是小时候伴随长大的味道。那时候的我不怎么喜欢这些黏稠且重口味的粤式菜肴,可当日子久了,时代的洪流淹没了这般难以被取代的味道,我才开始懂得珍惜即将遗失的老味道。

每当农历新年或任何喜庆节日时候,伯伯和婶婶总会在爷爷的老房子里张罗打点包办一家人的晚餐。长辈加上小辈们,接近三十人便足已把房子的每一寸空间填满。空间不大的老房子挤满了人,吃饭的时候总得费一些劲来找到属于自己的位子,还要和一年只见一两次面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每次见面时间短暂却紧凑,一顿晚饭过后便鲜少再联系。我总得花好些时间去想起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表弟到底是上了高中还是大学,堂妹目前在那里实习,还有小侄女到底几岁了。

我和姐总是在晚饭过后躲在厨房里洗碗,一个人负责涂抹洗碗液,一个人负责冲洗。毕竟吃饱饭后的小辈总是不应该闲着的,此刻的厨房竟成了这所老房子唯一能够给予我们免于被任何责任追究的庇护所。我总是躲在厨房里用洗碗当借口,只为了逃避长辈们质疑的眼神。记忆中的厨房偶尔会有堂姐的加入,我们总会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聊聊那些关于工作,关于生活,还有关于未来的大小事。

再过些年,随着爷爷的身体状况衰退。客厅的空间转眼被爷爷日常起居的用品填满,比如移动厕椅,四角拐杖,床褥等。原本空间已经不大的客厅如今变得更加狭小,像爷爷逐渐衰弱的身躯,从前扛起整头家的巨人如今变得如此渺小,无力得让人心疼。

当师傅宣称吉时到,请亲人回避,即将进行封棺仪式。众人低下头后,随即乐队奏起了响亮的配乐,刺耳的喇叭还有笛子声响向大家宣告着一个巨人的倒下,为一个时代画上了句点。现场的氛围还算平静。门口白色的大灯笼写着一百有四,周围红彤彤的氛围陪伴爷爷最后一趟路。当我再度抬起头,棺木已封,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告别仪式原来如此利落。

完事后,众人再度回到爷爷家进行上香仪式。这房子的模样和我小时候初时到访相比并没有多大变化,尽管它孕育了多少个孩子,伴随了多少个年代,滋长了多少故事。随着爷爷的离去,我不知道下一次再回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或许再也不会回来。我只知道房子将会被慢慢清空,像爷爷离开后的岁月一样落幕,凋零。

那晚的电话除了转告了爷爷离去的讯息,仿佛也把那段尴尬的成长岁月画上了休止符,一并送走。

老房子天花板上的电风扇依然吱吱作响,茶几上叠满了再也无人翻阅的报纸。

茶都凉了。

Comments

  1. 学到些许。我们这一代能否再把茶弄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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