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ABC的色彩


杯子里的柠檬姜茶在冷空气中化成一缕冉冉的白烟,我把双手围在杯子旁取暖。天气实在太冷了,大厅里挤满了来取暖的住客。有的人在享用餐点,有人在玩牌,有的人在刷手机,而大部分的人都无所事事,纯粹想要籍着拥挤的空间来取暖。周围的空气很干,手指和嘴唇都快要崩裂,指甲周围的皮肤很容易破裂并露出鲜红的血丝。由于没有事先涂上润滑油,脚踝上显现白色的肤痕越来越明显。

山上的天空很快转暗,大概下午五点左右窗外就是一片灰蒙蒙。我几乎一天三餐都会点柠檬姜茶以驱风御寒。窗外的空气介于零度到十度之间,冷风飕飕,每当有人开门进出饭厅时,流进来的冷空气总会让人顿时打冷颤,随后心里总会破口大骂到底是谁不关门。

我们在登山的第四天就已经上升到了海拔四千米的ABC。栖居在寒风冷冽的山谷,每一天最难作的决定是到底今天要穿多少件衣服。卷缩在温暖的睡袋里,每一天起床都需要很大的勇气,每打一个哈欠就会感到嘴唇快要崩裂。在没有暖气炉的房间里,连更换一件衣服也会挑起很大的心理战。“我只想继续躲在被窝里。”“你这样只会继续冷下去。”果断的室友在我还在犹豫该不该起床梳洗的时候早已全副武装,准备动身了。

我囤积了好大的勇气才终于脱离了睡袋和“温床”,而当我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外面的气温其实还不算太冷,直到扭开水龙头洗手的那一刻才知道什么是冻得入心入肺。十指在冰水流过之后已经快要麻痹,如果再久一些,好像就会失去对于温度的触觉。

十一月的ABC是属于干旱的季节,山脚下的土地长满了鲜艳的花朵,山上的叶子也开始转红,秋天已经到来,空气微冷,但还没有到寒冬,而营地的雪也开始渐渐成形。我没想过能够在一个路线同时欣赏三种不一样的季节,不同的路段可以欣赏不一样的风景,有种赚到的感觉。




在这十天的行程,我们每天的平均徒步时间大概是四到五个小时。每天吃饭,走路,睡觉,然后重复。数不尽的上坡路和汗流侠背的白天,换来的是每晚超过八小时的充足睡眠。在山上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寒风侵袭的星空低下喝着冒着烟的热美禄。“我好想念马来西亚的天气。”“我想吃伊面加蛋。”“还有云吞面。”在吃过晚饭后无聊的夜晚时分,我和队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面对在山上每天几乎重复的菜单,早午晚餐大致上都是同一种食材,只是以不同形式呈现。最常吃的是马铃薯,鸡蛋,面包,萝卜,包菜,扁豆汤(dal),还有米饭,被马来西亚宠坏的舌头在这里开始泛起浓烈的家乡情。


营地周围的干草还没有完全被覆盖,稀薄的白雪铺在干瘪的大地上。走在喜玛拉雅山脉的背脊,山谷和山谷之间相连相接,来回交叠。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之下,蔚蓝的天空衬托着多变的山形,每过一段路眼前的风景又会呈现不一样的面貌。





住在山上的小房子里,打开窗户就能看到被厚雪覆盖的山壁。有人沿着山壁攀爬玩闹,有人在空地上玩游戏试图热身取暖。山的一侧被白雪掩盖,另一侧则依然是褐色的峭壁,山谷的左边和右边呈现的是截然不同的面貌。周围有几只痴睡的菜狗,在这样的天气,也许只有睡觉才能够让人暂时忘却难耐的寒风。我们在山壁堆雪人,试图在冷冽的天气里找乐子。嘴角微微翘起的雪人带着墨镜,笑看这些怕冷的人类。我原以为白雪是浪漫的,但原来雪除了冷得让人直打哆嗦,摸起来粗糙的触感破灭了我对于它应是柔软的假象,刺眼的白还让视觉产生一阵阵的散光。它既不柔软,也不浪漫,但却依旧让人深深迷恋。

*

登山的时候有很多心里话会在一个人走的时候冒出来。当你与前面的人脱节,你很想加快脚步赶上他们的步伐;可是当你走在前头,从后面传来加快的脚步却让你感到阵阵压迫。山导拉宾总是叫我不要急着赶路,“Remember, this is your holiday, don’t rush.”。我总是习惯性地加快脚步,当停下来时才发现,在这个没有时间限制的行程里,前面即没有将要开走的巴士,而山上的风景十年如一日,那我到底赶去哪里呢。

拉宾和很多人一样,拥有大学学历,曾经想要当一名记者,但因为国家政治不稳定等种种因素而不能如愿。曾经试过在外国当保安人员一职,即使英文程度还不错,但每天只能重复地对人说 Good morning 和 Good afternoon的简单词语,有时还要遭受当地人唾弃的眼光。

“从来没有人想要当山导,我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山导。”为了过日子,选择上山是其中一条出路。到最后,拉宾也只能够放弃理想,投入山的怀抱。在四千米海拔的高山,接近零度的河面上结了不完整的冰块,冰和水同时间呈现在流动的河面上,在同一个温度之下,原来水也可以以不一样的形态呈现,颠覆了科学课本里万事皆绝对的理论。浩瀚的山谷包容了所有的不完美,河水咕噜咕噜地从山上流下来,一并把空气中的尘埃连同带走了。

在太阳沉下后的夜晚,队友开始感到头痛,反胃,种种迹象显示队友得了轻微高反的症状。“Going down is the best medicine. Tomorrow we will be all right.”拉宾在一旁安抚着。在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冷风不断钻入棉被,除了必须学会心平气和以意志力抗寒,也只能够耐心等待黎明的到来。我心里开始感到不安,第一次如此期待明天能够赶紧下山。

*


秋天把绿叶彩上了红色,从树干上慢慢缠绕而坠落的红叶,像是项链一样,点缀了棕色的树桐。来不及转红的叶子有的是黄色,有的还是嫩绿的。登山客踩过落下来的叶子时会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秋天来得好快,眼前的风景和前两天经过时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




离开了ABC之后,我们降落到比较符合人体工程学的两千五米海拔。坐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喝着冰冻的可乐,遥望对面的山谷才知道原来自己原来已经走了好远好远。每一天都从一个山谷跨越另一个山谷,从一个地方遥望另一个地方的目的地。对面山坡上被彩上鲜艳色彩的旅店在一片绿茵的山林中成为了唯一前进的动力。那些原以为好久都到不了的终点,跨不过去的寒冬,在转眼间都成为了回忆。

“Slowly, slowly”拉宾的声音又从前头传来了。

“没问题。”我给他比了个好。

Comments

  1. 登山,是我这辈子不会去做的事情之一。谢谢你用文章和照片带我登了一次山,感觉真的好冷!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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