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23, 2018

爬一座纯粹的山

卸下了登山背包和装备,回到了朝九晚五的日常。屋子里温暖的床褥和被窝,象征文明的洗手间,无限量的网络供应,还有能够随心所欲点菜的餐厅。这些简单琐碎的小事,竟让我倍感幸福。只不过去了一趟登嘉楼三天两夜的露营,我又犯起了老毛病,莫名感慨起来。

“登山包,登山杖,膝盖护垫,头灯,风衣,雨衣,睡袋……”

我的目光扫描过队友传来的登山清单。出发前几天还神经兮兮地想要逛一逛运动商店,翻箱倒柜后才发现自己登山所需的基本装备原来早已齐全。这些年来,我四处闯荡,探索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山丘,在每一次的过程中不断装备和武装自己,东凑西合了零零散散的登山用品,就是为了等待可以直接伶起背包就出发的时刻。我曾一度困惑到底什么时刻才是最好的时刻,但在这一个 moment,我想,我已经准备好。

把手机设定成飞行模式,暂时告别繁华的都市和文明的社会,迎接我的是登嘉楼一座很纯粹的热带雨林。出发前我并没认真地看行程表。我不在乎目的地,只想找个出走的地方透透气。我爱上这座原始森林的纯粹。纯粹的爬山,纯粹的涉水,在没有网络和电子通讯的世界里专注做好一件事情的纯粹。

急速的瀑布哗啦啦地落下,清而透彻的河水,送别了劳动的汗水和昨日的忧愁,在太阳的照射下呈现纯蓝带青的色泽。一粒米饭掉了下去,鱼群从河面探头争食,随后米饭消失得无影无踪,河面恢复一片平静,仿佛再多的汗水也能够完全被接纳 ,再沮丧的泪水也能够被瞬间融化。在大自然的面前,我们都是小尘埃。批上黑衣裳带有白点的蝴蝶,在青郁的大树庇护下得意地展现它神气的姿态。清澈见底的河水里有着成群恣意畅游的鱼儿。不是曾经有位诗人说过“水至清则无鱼”吗,或许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瑰宝,凡事都不需要那么绝对。

登山客在露营地各自搭起了帐篷。利落的绳子绑在枝椏和树桐间,划开了帐篷与帐篷之间的地盘。有人在隔壁开炉烧水煮了咖啡并大方分享,有人朝空气喷洒驱蚊药。食物的香气,浓烈的驱虫药水味,还有登山客身上散发的体味,形成了营地独特的气味。越过晒衣绳,仿佛穿过一个又一个被疲惫的衣裤和毛巾隔开的寨子。

隔壁帐篷的大叔不断在逗我们聊天,并热情地推荐他身上的登山装备。气泡床啊,帐篷,或者登山包的饮水管,都夹带着不一样的故事。住在我们帐篷斜对面的夫妇大方出让他们的帐篷,好让没有私人帐篷的女生方便更换衣服。当夜色降临,太阳沉睡后,被树林遮挡的月光隐约从枝桠的缝隙中洒下微弱的光线。年轻人席地盘坐在空地,在微弱的头罩灯照射下说着无聊的笑话梦话废话,玩着日常中被遗忘的游戏。山导不时会在营地放炮以驱赶潜在的野生动物,有人喊“豹”来了,换来大家笑成一团。整座山头散发着暖暖的人情味,被黑暗笼罩的森林里,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恐惧。

这座热带雨林很大却很小。由于山上有限制人数的关系,一天内能够进入森林里的人不多,在森林里能够碰面的人也就是重复那几位了。只要和山友之间随口聊起哪个大叔或阿姨,大家都很快明了。躺在大石上等待被晒干的湿衣服,内衣裤,毫不羞涩地任由路过的人一览无遗。已经是花甲之年的大叔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畅快地在河里洗澡,不断用力擦洗他裸露的上半身和穿着三角裤的下半身。山友与山友之间的谈话也很赤裸,毫不尴尬地聊着关于大小便的事。人与人的关系在山上被拉得很近,好像能够轻易地跨越在都市里被筑起的心墙。

走入山林,仿佛闯入一个时空错乱的空间。像古人一样,我们寻着水源的方向,在潺潺而流的河口旁扎营;像游牧民族一样,每一天都收拾家当,准备搬离到下一个目的地;像妇人一样,在吃完饭后结伴到河边洗碗碟,到河口洗衣服;像孩子一样,对身边的奇珍异草充满好奇心。

我想我早已习惯在山上生存的定律,不问目的地,不问还有多久才会到,不急于追赶别人的脚步。被赋予什么,就享受什么,不管前方会是荆棘满路还是世外桃源。

下山的时候,双腿已经微微发麻,右手持的登山杖勉强支撑着身体的重量缓缓前进着。从早上开始徒步了六个小时,眼前无止尽的下山路不断考验着我的耐性和体力。

“好痛苦”,下山后的我对山友脱口而出,但心里却因为这一趟纯粹的登山徒步而释放了内心疲惫的枷锁,用肉体暂时的煎熬,换来心灵上的满足。

但人生何尝不是这样,痛苦,并快乐着。

图: Ken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