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去香港

机翼外的云是静止的。飞机在以数百公里时速前进时,窗外的物体居然一动也不动。我开始看到陆地,海面上的船只显得越来越大,飞机掠过海面,和船只的距离很近。我看着海面上静止的船只,不知道船上面的人是不是也在看着我。我以为会在飞机上看到舒国治描写过的住宅大厦,阳台外的晒衣架,还有房子里的人,抵达后才发现舒国治描写的机场原来早已被弃用多年(注1)。

一个人出发

香港从来都不曾出现在我的旅游清单,或许太多道听途说。对于香港的印象一直停留于态度不佳,空间狭小,物价昂贵。这次因为机缘巧合要出席一个研讨会,造就了这一趟没有具体计划的香港独游。我在出发前一个星期才忙着换外币,订酒店,计划行程。来香港独游七天,拼了命想要往行程里塞入一些大大小小的旅游景点。一向来和朋友出游的时候都是由我负责编排行程,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为了要给大家一个交待,可原来一个人旅行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切不过为了要填满内心的恐惧与不安。空荡荡的行程终究让人感觉太不踏实,此刻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潇洒无羁。

初次独游的心情非常忐忑,多次怀疑自己的决定。我必须在一个陌生的环境独自扛下所有行李,小心翼翼地探索未知的明天。一个人旅行只能够在垂涎三尺的菜单上万里选一;在上洗手间的时候再也不能拥有抛下一句“帮我顾包包”,然后马上冲进洗手间的便利;即使看见迷人的风景也只能够默默地在镜头背后按下快门然后匆匆离去。隔壁桌的人正兴奋地比手划脚聊天,我在此刻幻想好友就在眼前和我分享盘子上吃不完的菠萝油。与自己相处的时空里,我曾一度感到孤独,但并不觉难过,或许这就是别人口中说的一个人的狂欢。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一条一条热闹的街道上。周围的人都在用粤语沟通,我这个广东人像个回到祖乡的孩子,亲切感油然而生,心里乐得很。我开始模仿当地人说话的口音,小心翼翼地伪装成当地人,暗暗为没有被揭穿而感到欣喜。大部分的香港人都以为我是当地人,根本没把我当一回事。我感慨说了那么多年的粤语没有白学,独自在心里揣摩校园根本不应该禁止方言。

香港的街道

和自己相处了几天后,我开始喜欢了一个人的模式。一个人以一支箭速度行走,一个人慢条斯理的吃饭,一个人为一条无名的街道停留。一个人的行程千变万化,早上决定了午餐要吃莲花楼的点心,来到莲花楼的时候却突然想要吃对面街的麦奀记云吞面便朝着云吞面飞奔而去。来到满是人龙的餐厅,我也因为一个人的便利而省略掉长长的队伍,随意和不认识的食客“搭台”。

走在香港的人行道,耳边传来的尽是让人心跳加速的交通灯小绿人传来的提示声。它像是在一个不情愿上班的清晨恼人的闹钟。“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急促的呼应正在两旁等候的路人。原本在马路旁静止的人们开始迅速移动,无论是光鲜亮丽一身整齐装扮的白领,还是穿着白色背心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越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靠人类最原始的移动方式,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在香港,无论是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或者在人挤人的地铁站,四面八方的人群像是洪水接踵而来。身体好像不需要移动,就会被汹涌的人潮推往下一个未知的目的地,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淹没在人群里。

与港人初次邂逅

工地里的建筑工人,茶餐室里的侍应生,大厦里的保安人员,都是香港人在默默坚守岗位,完全不见外劳的踪影。鸭寮街上的警员结伴在街上巡逻,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婆婆向正在巡逻的警员投报民生问题,警员俯身耐心倾听老婆婆的陈词,理想的警民关系随即体现眼前。大厦里的保安人员在狭小的楼梯间里休闲地看着电视节目,完全沉溺在小小黑箱子里的世界。我乐,这不就是香港 TVB 电视剧里常常看见的场景么。

曾试过独自走在湾仔的街上研究地图,一名中年的伯伯突然停下脚步问候:“係唔係唔识路啊?”然后主动凑前来为我指路。我也试过抱着被拒绝的心态向保安人员问路,却换来保安人员热情地为我指路,香港人居然比我想象中友善得多。

特殊的街道风景

别于在马来西亚常见的层叠层的高楼棚架,在香港若要进行改建或是装修工程,一律都以竹编替代棚架。竹编占位极少,搭建和拆除都方便,也不碍交通。附近的交通完全不受装修工程影响,行人也不需要绕路而行。我每次经过正在扩建的建筑物,走在竹编下总是心跳一百。面对街道上忙碌的行人不停穿梭,竹编依然稳如泰山,丝毫没有动摇。我暗暗赞叹,这就是被环境逼出来的真功夫,果然厉害。

我不经意经过一所公园的亭子里,两位上了年纪的伯伯正在下盲棋。我莫名的加入让周围安静气氛稍微骚动了一下,紧张的气氛让我不敢发声,正在围观的人看得非常投入。棋盘上毫无标记的棋子,两位棋手却掌握自如。面向我的那位伯伯不花功夫就击败了对手,输的人向赢家递上一张十元港币为赌注,然后又再继续下一局,港人的饭后娱乐简单却不失精彩。

油麻地大街周围的麻将馆传来麻将碰撞“卡拉卡拉”的声音,还有歌台传来萦绕耳旁的老调子。庙街长长的夜市尽是售卖神像还有提供占卜服务的摊位,有看相,扑克牌占卜,塔罗牌的,算命的。飘着细细小雨的夜,很多原本应该营业的摊位都没有营业。我经过一个塔罗牌摊位,一位穿着时髦的婆婆开口和我搭话。由于无处可去,我和婆婆玩了一局塔罗牌。

街上也有好几家卖蛇羹的餐馆,我心想这就是父亲每次提起的港人吃蛇。摆放在店外的透明箱子里躺着一条印上黑色斑纹的蛇,墙上写满了不同口味的蛇羹,架子上还有盛满浅深不一液体的玻璃瓶子。眼看侍应生从锅子里舀起糊状的呈米褐色的蛇羹,一片片貌似蛇肉的物体被盛入碗里,我整身不寒而栗。

再见?

我一直以为香港是座无聊的城市,出发前更对它毫无任何预想。一个人在香港游走的一个星期,这里的人文风景,社会景观,历史文化,竟一样接着一样震撼我的视觉与感官。这座在我眼里誉为看人和看楼的城市,原来竟如此迷人。

再见?我想,我们很快会再见。


注1:原文——舒国治《香港独游》

铜锣湾的百德森街道

正在扩建的建筑物外的竹编

庙街的塔罗牌婆婆

公园里的伯伯正在下盲棋

港式幽默:在香港如果宣传功夫不浮夸就很难在广告牌里脱颖而出了

到处都有麻将馆

弥敦路(Nathan Road)上的人群

在漂着雨的夜来一碗热热的炖牛奶

桥底下有人在打小人

麦奀记的鲜虾云吞面

Comments

  1. 一个人的旅行很不错哦
    坏处就是不能尝尽美食啦!
    那个塔罗牌婆婆咋看之下长得很像罗兰姨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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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真的很像!很多人都这样说~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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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wow. So brave, traveling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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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還沒有試過一個人旅行,或許説穿了,是我不敢。還是習慣了至少有個伴來“照顧”我吖。下次有機會再見的話,或許我們可以用粵語交談,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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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很老实的说一句。。。是不是因为老了?!哈哈哈
      mou man t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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