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20, 2017

脚趾

自从林加尼火山回来之后,左脚的脚趾头已经隐隐发出无声的抗议。或许是登山鞋不适合山形,亦或者下山的方式不对,左脚的大拇指和二趾因长时间受压的关系已从健康的肉粉色渐渐呈紫色。大拇指的情况比较严重,脚趾甲下层的皮肤早已积满瘀血,肉眼望去竟是吓人的紫黑色。脚趾甲上半段已经脱壳,另一半还紧紧依偎肢体,情况有点尴尬;二趾则稍微幸运,除了呈紫色的趾甲之外,并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除了大拇指和二趾之外,其余的脚趾则安然无恙。我的左脚也因此看起来缤纷多彩,从最右边病入膏亡的紫黑色,到暗暗侥幸的暗紫色,然后到正常的肉色系。像是长期敲打键盘上的字母,经不起指尖上的汗水和手心传来的温度而渐渐失焦,黯然失色。

刚开始的时候大拇指周围的细胞还没坏死,大喇喇走路的时候难免会不小心碰撞到硬物,一阵疼痛过后,紫黑色的大拇指瞬间流红,晕开的血染红了那双白色底的人字拖。我目无表情看着无辜的大拇指由紫转红,心里传来一阵哀嚎:我可怜的小家伙,怎么你那么命苦?

红色的革命过后,周围的皮肤组织都开始投降了。我再也感受不到一点痛楚,大拇指前半段悬挂半空的趾甲,还有难分难舍占在肉身的另一半,早已失去知觉。有人说指甲会自行掉落,很快便会长出新的指甲;也有人说可能要一年半截才会康复。我看着父亲之前也是因为鞋型不适合而磨损并坏死的脚趾甲,过了好久长了出来竟无法恢复之前光滑的表面,心里感到一阵悲切,难道这就是要收藏傲人的山峰必须付出的惨痛代价?

那天之后,我几乎每一天都会观察大拇指的变化。我总是不解这一片薄薄的指甲,到底给人体带来什么样的功能,是为了人体美学吗?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增强肢体的触觉感吗?好像一点也不干脚趾甲的事。那脚趾甲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套上了袜子好几天,每每取掉棉袜后总觉得脚趾甲似乎快要和脚趾合拢,可几天后发现原来已造成的伤口根本无法再合拢,表面上的合拢只是自身对于伤口的逃避。

我每次和朋友见面都忍不住提起这只可怜的小家伙。“你瞧,今天它又裂开了一点。” 我望着脚趾头,感觉上像是报告着初生幼苗的成长进度。“看起来比上次裂开了更多,有进步!” 朋友配合我道。我看着那快要分裂却还紧紧痴缠着彼此的大拇指和脚趾甲,每一天都忍不住去碰触它,并无聊的时候在快要坏死的脚趾甲上轻轻敲打,想要测试它们到底有还可以坚持多久。

直到某天出席朋友聚会时,也不晓得是那次的碰撞是怎么造成的,原本已经快要剥落的脚趾甲,仅仅剩下细微的部分弱弱地紧贴肉身。回到家后,我轻轻一挑,剩下的部分用尽最后一份力气挣扎,我狠心用锐利的指甲剪把坏死的趾甲与脚趾头切割。那是一场痛快地分割,无痛无痒,仿佛一阵微风吹过都可以完全掩盖掉脚趾头角质层上无声的呐喊。

分裂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新的皮肤组织早已在之前坏死的角质层下悄悄冒出头来,形成半圆形的月亮弯。大拇指恢复色泽的鲜粉色,逐渐硬化的角质层在灾难后倔强重生。

分裂,原来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那不过是一场痛快的割舍,告别纠缠不清的坏组织,把腾出来的空间让给新的细胞。我望着重新长出来的趾甲,暗暗为这小家伙顽固的生命力感到骄傲。

原来它早已痊愈,只是选择浑然不知。

Tuesday, June 13, 2017

大澳 | 不一样的香港

我从大屿山乘搭二十分钟的小巴来到大澳,一下车就被卖咖哩鱼蛋的摊位给吸引过去。身材微胖的老板是一位中年大叔,他脸挂笑容热切地推荐他们家的鱼蛋。

“好辣嘎,你得唔得啊?”(我心想,这应该辣不过马来西亚的咖哩吧?)

我有点疑惑看着锅子里冒着热烟的咖哩,油层显现光泽的鱼蛋好像很可口。我买了两粒超大粒的鱼蛋,咬了两口开始觉得舌头正发烫。

“如果受唔住,我尼度有解药!”老板顺势马上推销摆放在旁边的紫贝天葵。

紫贝天葵是一种天然草药,这里似乎每个摊位都在卖。呈紫色的植物和山楂一起熬煮过后便成自制的解辣妙方。老板果然高明,中毒和解药的生意都全包,于是我向老板买了一瓶紫贝天葵,大口大口地灌。

大澳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咖哩鱼蛋从一开始不辣吃着吃着就辣了,入口带甜的紫贝天葵喝着喝着就酸了。走在小巷里,周围的房子里传来尽是打麻将的声音,周围散发一种浓浓生活的气息。



别于市中心里的高楼民宅,这里家家户户都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街上的房子通常只有一至二层楼高。我喜欢窥探房子里的装潢。老房子里的家具,摆设,墙上的对联,还有挂在大门前的堂号,皆为大澳增添了一份怀旧情怀。



大街上各式各样的海产,包括鱼漂,花胶,鱼胶,都是我没有看过的形状。大街上唯一一所大澳文物馆完好的保留了渔村从以前开始使用的捕鱼工具,配上详细的文字记载,还有关于大澳的历史简介。入口处坐着一位白了头发的管理员,很尽责地提醒前来参观的游客记得把伞放入雨筒里避免弄脏文物馆里的地板。我开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他兴奋的向我诉说那些关于山葬,消失的盐田,还有文物馆的故事。

街上的土产摊位

我肚子饿了,随意在一家小型餐馆点了一个三明治。香港的三明治果然不偷工减料,面包里的炒蛋还有火腿肉都是丰厚的,配上锐利的刀口下的三角形白面包,简单又平民化的小食顿时变得可口诱人。天空正飘着小雨,我啜了一口老板娘送上的热茶,一股暖意下肚。一群刚放学的小孩在街上步行回家,一阵嬉笑声过后,街上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鸡蛋午餐肉三明治

很有型的大叔在用炭烧鸡蛋仔

我为了追随河港的迷人风景不小心来到一家名叫“三盏灯”的咖啡馆。咖啡馆的老板娘脸挂笑容,用生疏的中文邀请我到楼上的天台看风景。我在半推半就的情况下上了二楼,她随后递上了咖啡馆的菜单。我看了一眼价钱,心觉不妙,想要转身离开可是又觉得太失礼,挣扎了过后还是决定离开。我以为老板娘会给我一个大黑脸,但万万没想到她依然满脸笑容地说好啊没关系。我怯怯然转身离去,心里为暗自评论对方而感到惭愧。



渔村里著名的新基大桥

我毫无目的地走在一条条安静的街道,总是不断和昨晚在旅馆聊天认识的一家人碰面,这里不过是个小地方啊。我们每次碰面都会互相转告对方前面有什么特别的观光点,然后挥手继续各走各路。

我在这里总是忘了自己身在香港。窗外的雨稀稀落落地下,香港四月末微凉的天气,我心里却是暖暖的。



Tuesday, June 6, 2017

一个人去香港

机翼外的云是静止的。飞机在以数百公里时速前进时,窗外的物体居然一动也不动。我开始看到陆地,海面上的船只显得越来越大,飞机掠过海面,和船只的距离很近。我看着海面上静止的船只,不知道船上面的人是不是也在看着我。我以为会在飞机上看到舒国治描写过的住宅大厦,阳台外的晒衣架,还有房子里的人,抵达后才发现舒国治描写的机场原来早已被弃用多年(注1)。

一个人出发

香港从来都不曾出现在我的旅游清单,或许太多道听途说。对于香港的印象一直停留于态度不佳,空间狭小,物价昂贵。这次因为机缘巧合要出席一个研讨会,造就了这一趟没有具体计划的香港独游。我在出发前一个星期才忙着换外币,订酒店,计划行程。来香港独游七天,拼了命想要往行程里塞入一些大大小小的旅游景点。一向来和朋友出游的时候都是由我负责编排行程,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为了要给大家一个交待,可原来一个人旅行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切不过为了要填满内心的恐惧与不安。空荡荡的行程终究让人感觉太不踏实,此刻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潇洒无羁。

初次独游的心情非常忐忑,多次怀疑自己的决定。我必须在一个陌生的环境独自扛下所有行李,小心翼翼地探索未知的明天。一个人旅行只能够在垂涎三尺的菜单上万里选一;在上洗手间的时候再也不能拥有抛下一句“帮我顾包包”,然后马上冲进洗手间的便利;即使看见迷人的风景也只能够默默地在镜头背后按下快门然后匆匆离去。隔壁桌的人正兴奋地比手划脚聊天,我在此刻幻想好友就在眼前和我分享盘子上吃不完的菠萝油。与自己相处的时空里,我曾一度感到孤独,但并不觉难过,或许这就是别人口中说的一个人的狂欢。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一条一条热闹的街道上。周围的人都在用粤语沟通,我这个广东人像个回到祖乡的孩子,亲切感油然而生,心里乐得很。我开始模仿当地人说话的口音,小心翼翼地伪装成当地人,暗暗为没有被揭穿而感到欣喜。大部分的香港人都以为我是当地人,根本没把我当一回事。我感慨说了那么多年的粤语没有白学,独自在心里揣摩校园根本不应该禁止方言。

香港的街道

和自己相处了几天后,我开始喜欢了一个人的模式。一个人以一支箭速度行走,一个人慢条斯理的吃饭,一个人为一条无名的街道停留。一个人的行程千变万化,早上决定了午餐要吃莲花楼的点心,来到莲花楼的时候却突然想要吃对面街的麦奀记云吞面便朝着云吞面飞奔而去。来到满是人龙的餐厅,我也因为一个人的便利而省略掉长长的队伍,随意和不认识的食客“搭台”。

走在香港的人行道,耳边传来的尽是让人心跳加速的交通灯小绿人传来的提示声。它像是在一个不情愿上班的清晨恼人的闹钟。“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急促的呼应正在两旁等候的路人。原本在马路旁静止的人们开始迅速移动,无论是光鲜亮丽一身整齐装扮的白领,还是穿着白色背心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越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靠人类最原始的移动方式,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在香港,无论是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或者在人挤人的地铁站,四面八方的人群像是洪水接踵而来。身体好像不需要移动,就会被汹涌的人潮推往下一个未知的目的地,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淹没在人群里。

与港人初次邂逅

工地里的建筑工人,茶餐室里的侍应生,大厦里的保安人员,都是香港人在默默坚守岗位,完全不见外劳的踪影。鸭寮街上的警员结伴在街上巡逻,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婆婆向正在巡逻的警员投报民生问题,警员俯身耐心倾听老婆婆的陈词,理想的警民关系随即体现眼前。大厦里的保安人员在狭小的楼梯间里休闲地看着电视节目,完全沉溺在小小黑箱子里的世界。我乐,这不就是香港 TVB 电视剧里常常看见的场景么。

曾试过独自走在湾仔的街上研究地图,一名中年的伯伯突然停下脚步问候:“係唔係唔识路啊?”然后主动凑前来为我指路。我也试过抱着被拒绝的心态向保安人员问路,却换来保安人员热情地为我指路,香港人居然比我想象中友善得多。

特殊的街道风景

别于在马来西亚常见的层叠层的高楼棚架,在香港若要进行改建或是装修工程,一律都以竹编替代棚架。竹编占位极少,搭建和拆除都方便,也不碍交通。附近的交通完全不受装修工程影响,行人也不需要绕路而行。我每次经过正在扩建的建筑物,走在竹编下总是心跳一百。面对街道上忙碌的行人不停穿梭,竹编依然稳如泰山,丝毫没有动摇。我暗暗赞叹,这就是被环境逼出来的真功夫,果然厉害。

我不经意经过一所公园的亭子里,两位上了年纪的伯伯正在下盲棋。我莫名的加入让周围安静气氛稍微骚动了一下,紧张的气氛让我不敢发声,正在围观的人看得非常投入。棋盘上毫无标记的棋子,两位棋手却掌握自如。面向我的那位伯伯不花功夫就击败了对手,输的人向赢家递上一张十元港币为赌注,然后又再继续下一局,港人的饭后娱乐简单却不失精彩。

油麻地大街周围的麻将馆传来麻将碰撞“卡拉卡拉”的声音,还有歌台传来萦绕耳旁的老调子。庙街长长的夜市尽是售卖神像还有提供占卜服务的摊位,有看相,扑克牌占卜,塔罗牌的,算命的。飘着细细小雨的夜,很多原本应该营业的摊位都没有营业。我经过一个塔罗牌摊位,一位穿着时髦的婆婆开口和我搭话。由于无处可去,我和婆婆玩了一局塔罗牌。

街上也有好几家卖蛇羹的餐馆,我心想这就是父亲每次提起的港人吃蛇。摆放在店外的透明箱子里躺着一条印上黑色斑纹的蛇,墙上写满了不同口味的蛇羹,架子上还有盛满浅深不一液体的玻璃瓶子。眼看侍应生从锅子里舀起糊状的呈米褐色的蛇羹,一片片貌似蛇肉的物体被盛入碗里,我整身不寒而栗。

再见?

我一直以为香港是座无聊的城市,出发前更对它毫无任何预想。一个人在香港游走的一个星期,这里的人文风景,社会景观,历史文化,竟一样接着一样震撼我的视觉与感官。这座在我眼里誉为看人和看楼的城市,原来竟如此迷人。

再见?我想,我们很快会再见。


注1:原文——舒国治《香港独游》

铜锣湾的百德森街道

正在扩建的建筑物外的竹编

庙街的塔罗牌婆婆

公园里的伯伯正在下盲棋

港式幽默:在香港如果宣传功夫不浮夸就很难在广告牌里脱颖而出了

到处都有麻将馆

弥敦路(Nathan Road)上的人群

在漂着雨的夜来一碗热热的炖牛奶

桥底下有人在打小人

麦奀记的鲜虾云吞面